司马光(北宋1019—1086)
司马光抬眼便是百年,史笔逾千年,可是那些利欲熏心之辈,日趋活在眼皮子底下,利字当头,义是幌子。北宋官场流行“享国”一词,享受国家。享国一百年了,子子孙孙还要享国,这股力量极大。司马光对此有相当清醒的认识。高瞻远瞩与鼠目寸光的斗争是长期的斗争。
如果评选中国古代的十大道德模范,司马君实落选的可能性小。若是宋人投票,君实先生当为第一。
司马光字君实,号齐物子,晚号迂叟。他真够迂的,一迂几十年,否则就不会有三百万言的《资治通鉴》。他中年在汴京七上辞状,拒绝做枢密副使(类似国防部副部长),冷面揖别二十年的老朋友王安石,终身不复谋面。洛阳他一待十五年,炎炎夏日钻地室写大书。严冬不生炭火。自言:“食不敢常有肉,衣不敢纯有帛。”而他做高官已经很久很久了。宋代的经济繁荣乃是同一时期的全球之最,官员们的俸禄也丰厚,但司马光王安石苏东坡范纯仁等一批大臣不搞奢靡,力行节俭以表率全国的官员。司马君实不迂,哪有这么强悍的、一竿子插到底的精神?司马君实不迂,哪有宋代士大夫道德的巅峰?
司马光生于公元1019年,山西夏县人,父亲司马池是一名官员。和其他官员的孩子一样,司马光与父亲相处的时光有限。官员们在全国范围内调动,不会总带着家眷。幼年的司马光有足够的空间蹦蹦跳跳,花园和书房都是捉迷藏的好地方。那么多的书,他一生下地就呼吸着书卷的气息,对父兄捧书卷的模样留下最初的印象。人的最初印象并不进入记忆,却会以某种难以追溯的方式流入记忆之河。最初的涟漪是美妙的涟漪,绽放了心灵最初的花朵,它是文字有可能捕捉的对象,不大理会现代精密仪器的测量。
户内和户外渐渐分化成两个天地,花木虫鸟的世界是活生生的世界。成群结队的孩子们疯玩春夏秋冬,小小司马光跟在后头,显得有点呆头呆脑。据他自己讲,小时候看书背书记不住,比同龄小孩儿差远了。于是咬牙发愤。为何发愤呢?父兄的批评,玩伴们的嘲笑乃至奚落,促使他暗暗下狠劲。笨鸟决定要先飞。别人背三遍,他就背十遍。倔孩子的性格可能由此发端,下狠劲不知道下了多少回。感觉生念头,念头生意志。天长日久的,形成所谓禀性难移,当然包含了只能揣测的遗传因素。而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却显现了他的灵动。笨鸟有时候并不笨,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笨拙,会想方设法去摆脱,尽管有些人一辈子摆脱不了。当司马光已经不笨的时候还认为自己笨,他就靠近灵动了。
另外一点,非常重要的一点,是他的道德感的生成。
有个关于核桃皮的故事:家里的女仆用开水除掉核桃的青皮,司马池回家问谁用这巧法子,不足六岁的司马光勇敢地站了出来,煞有介事地讲一通,结果挨了一顿训斥。他撒谎,不诚实,多半不是头一次在父母的面前撒谎。父亲严厉的训斥可能还加上一记响亮耳光,使他六十多年以后犹觉脸上火辣辣的。道德感在六岁那一年深入了皮下,慢慢绽放出诚实之花。父亲要他做诚实的君子,君实二字,当由此而来。名字暗示或明示心理。
宋代士大夫对道德修养极重视,形成时代大环境。
四书五经容易捆住人的手脚,思绪和四肢都动弹不开。以我观之,中国传统文化,打得通便是好汉,打不通则麻烦,摇头晃脑晃到老。腐儒,迂夫子,穷酸秀才,乃是古代和近现代的常用词。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,描画最生动。如何打通?血性是个渠道。血性之力能把束缚人的东西冲开,孔子孟子庄子皆属此类。笔者当年写司马迁,眼下写司马光,意识到血性之于经典读物的重要性。当然,血性冲力也把更多的人冲到一边去了。血与智的内在联系尚待考查。这方面,注重个体的西方人占据明显的优势。
司马光二十岁考上进士,二十岁娶吏部尚书张存的女儿张氏。金榜题名与洞房花烛在同一年。幸福双双到家了。张氏美丽而贤惠,这位大户人家的小姐知诗书,识大体,此后的漫长时光与丈夫朝夕相处,琴瑟和谐。司马光做了朝廷大臣不纳妾,与妻子有关。妻子倒是鼓励他罝二房,主动为他张罗。
司马光初仕,担任华州(今陕西华县)判官,对公务很上心。回家也像…
在华州干了一年多,司马光调到苏州去,从陕西到江南,从黄土黄河到青山绿水,从高亢的秦腔到吴侬软语,每走一步都是异地风情,他乡风物。官员上任不须赶,车行,马行,舟行,步行,享受不一样的城镇与乡村,过荒山野岭,宿鸡毛小店,听人故事和鬼故事,眼睛瞪得大,耳朵竖得高。时时刻刻兴奋着。
哦,每一天的太阳都是实实在在的新大阳。
君实读着经典,又读天地大书,读社会大书。
宋代士大夫们乐于越过汉唐,回思夏商周三代。越过,回思,都需要有历史的穿透力。宋代学人的思之力,盖非唐人可比。
丁忧期满,司马光回汴京做官,几年间担任了若干职务,其中重要的工作是在史馆修史;复做地方的官员,包括到山东的郓城和西北的并州前线。长期的基层历练使他对政治有了信心。他是双管齐下:史学修养与政治眼光。不过,小官有了大智慧也是令人烦恼的一件事,缺乏施展智慧的空间。四十岁,他吃惊地发现有了几根白发,对着镜子想拔掉,转念又说:“拔之乃违天。”此前他认识了江西临川人王安石,很快被对方吸引。王安石字介甫,是个学富五车又举止奇特的人物,治经学常有新解,读古书能读出当下;书法的风格“横风疾雨”,不守常势;走路像一阵旋风。二人在汴京一见如故。法国哲学家萨特说,男人的友谊以世界为背景。司马光与王安石有太多的共同点,其中最大的共同点是下决心辅佐皇帝,让立国已八十年的赵宋王朝再创辉煌。当时北宋已历五朝,士大夫有较为普遍的共识,有明显强于汉唐的士大夫意志,庶几形成合力,要大大延续赵宋的国运,造福于天下苍生。从朝廷到州县,有一大批兼具良知与才干的官员。
王安石看书“目射纸上”,看人“目露精光”,把一双穿透数千年的眼睛用来打量周遭,会产生一些他意想不到的效果。他的童年难称幸福,父亲王益宦游入蜀,他跟着严肃的父亲过秦岭,走栈道,栉风沐雨,鬼兽惊魂,饱一顿又饿一顿,吃了不少苦头,有时候面目全非像个小叫花子。父权阻碍了他对于仁慈的想象。后来他做官心肠比较硬,为了长远的目标而忽略眼下,我估计和他的童年经历有关。可惜,这类猜想总是缺少史料的充足支撑。王安石写诗说:“三十年前此地,父兄持我东西。”父亲和哥哥带他辗转南北多地,仿佛他是父兄手上的一件东西。相比之下,苏东坡的童年备受程夫人和乳娘任采莲的呵护。苏洵长年累月在外面“游荡”,这个词是苏洵本人用的。苏轼做官,宅心仁厚达四十多年,为百姓谋利益至死方休,应该追溯到他的孩提时代。三岁看大,五岁看老。北宋中后期的政坛,司马光、王安石和苏东坡上演了一场大戏。
司马君实一见贤就思齐,盯上了当时的一流人物,如欧阳修、吕公著、包拯、庞籍等人,庞籍在仕途上也有恩于他。关于孔夫子倡导的见贤思齐,本书多次涉笔,只因在眼下是个难题。贤者之贤不易被辨认。什么是贤呢?这个现象正在变得模糊不清。如果人仅仅是利益链条上的人,贤不贤就变得不重要了。如果人只对权钱敏感,生活的多元景观将自动隐匿。由衷地钦佩一个人,朴素地学习一个人,如今实在是不多见了。见贤犯嘀咕倒是常态,见贤就急于把目光挪开。急于把目光倒转,寻找那点自我推许的小感觉,抓紧自家优点,抓牢别人的缺点。一味放大自家的小感觉,势必弄出幻觉来。
“谦虚使人进步。”虚心才能见贤。
虚怀若谷,不要变成一种稀有之生存情态。着眼于未来吧。希望单纯的积极进取的生活态度,不是少数人的事情。
司马光酒量不大,王安石滴酒不沾,但两个人碰在一起永远有说不完的话题。生命的多重奏使个体持续兴奋,只嫌时间不够用。宋代优秀的士大夫们,一生中的若干个兴奋点,美政,琴书,诗词,美器,美食,美酒,团茶,学术,艺术,官妓,漫游,怀古,访古,骑射,僧道,建筑,种植……宋词的兴旺发达,与官妓的空前活跃有着深广的联系。司马光对曲子词和唱词的官妓都不感兴趣,他对古物感兴趣,有空就往大相国寺跑,舍得掏钱买。漂亮夫人典当心爱的首饰也要支持他。痴迷古物乃是追怀历史的衍生情态。一轴古画,一件青铜器、一卷唐人抄本,半刀澄心堂纸,半丸潘谷佳墨……这些古物像弹射装置,把司马光弹向历史的悠远与幽微,发不尽思古怀古之幽情。一旦得了宝贝,他会兴冲冲去拜谒“集古”大师欧阳修,请教鉴赏细节。手头缺钱时,他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古物让别人买了去,怏怏不乐,叹息弥日。痴迷啊。买回家的东西,断不肯再卖出去。古玩,妙在一个玩字。司马光为官著书之余,最大的兴奋点就是寻觅古物。北宋末年,金石学家赵明诚与李清照拥有几十车古物,居青州十年,展玩不休,宁愿拮据度日,不肯卖掉一件。
王安石迷古书。熙宁初他在金陵丁母忧,一千个日子睡在铺谷草的地上,青灯黄卷,蔬菜馒头。思念着父母生前的孩儿,不能把自己弄舒适。孝道乃是提升人性善的最佳途径,是唐宋六百年的制度安排。孝子司马光和孝子王安石惺惺相惜,迷古物的司马光与迷古书的王安石互为知己。二人的友谊看上去要地久天长。包拯,吕公著,范纯仁,刘贡父,刘恕,不时与君实、介甫共游汴京城,惊叹她的繁荣。还有一个博学的吕惠卿。
关于汴京城,我多写几句。
北宋中期的人口已近一亿,后期过亿。据学者考证,汴京一百多万。全国三百多个府、州、军,数千个城镇,人口规模远胜唐代。城镇人口的占比,宋代是古代之最。百工前所未有地踊跃,精致的器物随处可见。商业发达,商贾不绝于水路陆路。服务业兴旺,汴京城单是酒楼就有三千多家,每日供应数十种美酒,包括三十几度的烈性烧酒,例如剑南烧春。“市食”五百多种,市声彻夜不绝,早市,夜市,鬼市,河市,热闹劲儿百年不衰减。有一座白矾楼的高度超过皇宫,太监们联名上札子,强烈呼吁拆了它。大臣们倒是认为,拆名楼是小题大作了。双方争执不下。皇帝的意见只能算他的个人意见。顺便提一句:宋代君权、相权、谏权,在某种程度相互制约。中书省决策,门下省审议,尚书省执行。门下省有封驳圣旨的权限。当然,皇权变着法子绕过封驳、抵制台谏的事也时有发生。赵宋王朝卓越的开国智慧能管一百多年,其后,渐渐变形。
城镇是长期自然生长起来的城镇,类似悠久的自然村。推动力来自民间:农工商兴旺了,与之相应的东西应时而生。建筑大抵精美,器物讲究,服饰多样化,美味佳肴数不清。都市的节庆日多达七十多种,国家节日,宗教节日,民间自发的节日,从年初到年尾,平均五六天一个节庆日。还不算单个家庭的喜庆。可惜伊永文先生《宋代市民生活》一书,未能将节庆日罗列仔细。孟元老《东京梦华录》,记东京城市生活甚详。张择端《清明上河图》,叫人一窥北宋后期的市井繁荣。单是汴梁金明池花样繁多的水上游戏,已叫人向往个没完没了。民间自发的乐子层出不穷,花样翻新,这一点非常重要。成年人的乐趣,小孩子的游戏,经过了数百年的自然筛选,完全是优胜劣汰。
生活之意蕴层的形成,缓慢而又扎实。
老百姓不分老幼男女,活得投入,几十年活不够,这是为什么?苏轼总结,主要是因为道德与风俗罩着大局。此二者,源自遥远的尧舜时代。追求财富是民间的自发行为,不独市民村民,寒窗士子亦然。宋真宗亲自写《劝学歌》。草根阶层大量进入官吏阶层,注入新鲜血液。更值得一说的是,民间的兴奋有士大夫精神作长期引领。士农工商的价值排序始终不变。商风不能主导民风,远不足以挑战士大夫的话语权。农工商子弟,一旦考中进士走上仕途,便进入精英阶层,大规模瓦解了汉晋唐的阶层固化。宋代的重商,有严格的上限。儒释道相异而相生,合力限制了商业型人格的越界膨胀。有钱人倒是向书香人家看齐,乐于联姻,既提高家庭家族的社会地位,又减少败家子。
义利之辨,义是价值规范,利是本源性冲动。北宋后期,苏轼在迩英殿侍读,力谏宋哲宗:“言义而不言利。”本源性的冲动不须谈,倒是需要严加防范。从孔夫子就开始防范了,孟子又加以发挥,形成一千多年的儒家道统。笔者一直感兴趣、甚至很有些诧异的,是宋代蓬蓬勃勃的生活局面,同时又有道德的大面积覆盖。南北各地的乡风民俗,蕴含大量的道德因子,士大夫加以强化。老臣富弼对仁宗皇帝讲:“与士大夫治天下。”盖指有良知的士大夫的表率作用。道德风俗有固化,有过头,有弊端,总体说来是好的。
宋代生活世界的敞开度明显高于唐代。敞开的反面叫遮蔽。有遮蔽,就有解蔽。
汴京城坊、市相通,高官也能去市场,而唐代城市是不允许的。唐代的女人不得离婚,不可二嫁,婚礼还不能动用鼓乐,宋代突破了这些束缚人性的礼教樊篱。元宵节,寒食节,端午节,中秋节,类似全民狂欢节,民众连日走东窜西,持续兴奋,双眼亮如灯,观灯也观人,男女相约黄昏后,河边桥头影成双。街头的表演花样百出,名媛淑女们,命妇贵妇们,一反平日里的矜持,她们要亮一回本真面目,她们要活出一番异样风采。面具面纱要去掉,至少趁了夜色要去掉。男欢女爱的自主倾向对礼教构成冲击。有些媒人的说合,先要安排男女于酒楼或别的地方见个面,挑战父母包办婚姻。婚俗繁复而多趣,往往亲朋数百人卷入喜庆中,闹它个三天三夜不罢休……拙作《李清照》,对宋代婚庆有较为详细的描写。民间自发的婚俗花样百端,端端叫狂欢。自发,自主,自由,三者环环相扣。有限的商业逻辑不能左右市井习俗。而眼下的婚庆公司把情感纳入算计,把婚礼模式化,把新郎新娘玩偶化。利润逻辑吃掉自发自主的婚庆狂欢。
宋代艺术的本体(以自身为根据),男女情爱的自主趋势,构成了礼教运动的反运动。换个词叫解构。
汴京的早市、夜市、鬼市(通宵营业),店铺林立,每日吸引大量市民。外来人口更是川流不息,高鼻子蓝眼睛的异域人士在其中。著名的大相国寺可容万人交易。据考古,汴梁的主要街道一百多米宽,中间的行道树唤作“杈子”,树的品种因街道而异。御街宽达一百四十多米,数十辆豪华马车可以并驰,至今彪炳于全球。大虹桥横跨汴河;精致的小桥卧波于支流,俨然江南水乡;汴河两岸万家灯火;舟楫千帆竞渡,不舍昼夜;大大小小的码头,人如织车如龙。——这是东京五六代人眼中不变的景象。
唐时的长安周长两百里,宋代的东京或许更大。
好玩的去处永远数不清。春秋多佳日,倾城去看花。美感渗透生活的各个角落。
东京人的市内交通工具主要是驴,次为马,再次为轺车(轻便小马车)和肩舆。驴子慢悠悠,足力长远。司马光、王安石上街,最喜骑驴。马行桥夜市,古玩字画多多,书肆一家挨着一家,雕版印刷的,名家手抄的,有些珍贵图书论页卖,后来衍生为活页图书。马行桥的小吃夜食,又比别处精致,吸引着官员、士子、庶民。苏东坡感慨:“马行灯火记当年。”西京洛阳的繁华仅次于东京。河北大名,河南商丘,当时称北都和南都。中原的名城,齐鲁的名城,蜀中的名城,江南、淮南、华南、荆楚的名城……北宋的“一二线”城市究竟容纳了多少人,准确的数据恐怕是没有的。唐代士子奔长安,宋代士子奔汴梁、后奔临安(杭州),六百年浩浩荡荡。北宋拥有十万人以上的城市五十多个,大城小城的生活花样多。民间自发的乐子耍子,没人数得清。
自发意味着,经过了漫长时光的自然淘汰,类似物竞天择。
自发生自主。自主性生存,乃是二十世纪法国人爱用的“被生存”的反义词。
迄今为止,人类智慧尚不足以维系人的多样性,物种的多样性,生活方式的多样性。近现代西方资本和技术逻辑的越界扩张,使“世界的祛魅”有覆盖这个星球的势头。“祛魅”这一概念,正是西方哲人发明的,人类学家们加以推广。返魅的道路复杂而漫长。当人类有能力像坐飞机一般漫游外太空时,也许能够重新唤起天地魅惑、“宇宙式的虔诚”(罗素语),不过,这种可能性小。我们的星球永远孤独的可能性很大。飞船以光速行驶的星际漫游之类,听上去还不如孙悟空翻筋斗云。科学神话听多了,反而使人更不珍惜已经伤痕累累的地球,愚蠢地认为技术能够解决所有的生态与环境危机,气候变化危机。
笔者拜读胡塞尔《生活世界现象学》一书,感慨良多。
清代丁传靖编著的《宋人轶事汇编》,轶事多取自宋人的笔记,讲司马光的篇幅甚多,一如讲王安石,讲苏东坡。有一次包公请喝酒,赏牡丹,司马光尊重上司小酌数杯,王安石却一直板着脸不举杯。包公也是他的顶头上司,奈何他不给面子。包公屡劝他饮美酒,他板着脸生气。包公面黑,王安石也面黑,两个倔男人在盛开的牡丹花下,面对面黑对黑。司马光写日记:“王介甫终席不饮,包公不能强也,某以此知其不屈。”
王安石是一头黑牛,有时候是一头蛮牛。宋人笔记称:“安石,牛形人也,故敢为天下先。”黄庭坚说:“王介甫终日目不停转。”
司马光有几年时间与王安石同朝做官,交往比较频繁。二人骑毛驴闲逛汴梁,远游西京洛阳,春秋佳日纵论于道路,官舍野店放眼于古今。赵宋立国近百年了,士大夫们珍惜国运,甚于珍惜个人和家族的命运。为什么?国败,家不保。中唐的惨痛教训要汲取。从范仲淹那一代人起,延续国运的声音又持续了两代人。嘉祐二年(公元1057年)苏轼高中进士,致信章子平说:“自今日起为许国之始!”如此发宏愿,有它的时代氛围。而目睹过庆历新政流产的王安石,对国家的问题有深入的思考。他要做一名医国手。国家的病症是三冗:冗官,冗兵,冗费。如何施治呢?这是医国手面临的另一个重大问题。
司马光对王安石钦佩有加。欧阳修《赠王介甫》有云:“翰林风月三千首,吏部文章二百年。”称赞王安石诗如翰林学士李白,文如吏部侍郎韩愈。这首诗一出,东京城传疯了,王安石的酬唱七律更叫人“耸然惊异”,诗中说:“他日若能窥孟子,终身何敢望韩公。”王安石自视为孟子,把他的恩师欧阳修比作逊于孟子的韩愈。骂他的人接二连三,宰相韩琦、言官吕诲、老处士苏老泉等人,纷纷指责王安石自负太甚,“囚首垢面而谈诗书”,将来得志是要误国的。众议沸腾,而司马光对王安石的看法不变。
司马君实的官服干净整齐,王介甫可以几个月不洗澡,懒得换衣裳,胡须上有虱子爬。魏晋士人“扪虱而谈”,介甫效仿之。
君实瘦,介甫瘦,两个瘦男人都有千钧力,能否形成合力呢?人们拭目以待。
宋仁宗嘉祐六年(公元1061年),司马光知谏院。谏院是谏官们办公的机构,谏官也称言官,对朝廷大事和百官提意见,要敢于唱反调,敢于得罪人。司马光一上任,就有《陈三德上殿札子》,说:“人君之大德有三,曰仁,曰明,曰武。”仁君明君要有决断才行,这是暗示仁宗皇帝对大事优柔寡断。又有《言御臣上殿札子》,说:“致治之道无他,在三而已,一曰任官,二曰信赏,三曰必罚。”他阐释人君三德与致治三道:“仁,明,武,所出于内也;用人,赏功,罚罪,所施于外者也。”不久,他又上奏《进五规状》,五规是:保业,惜时,远谋,重微,务实。这五个方面是“守邦之要道,当世之切务”。他希望皇帝要有清醒的头脑,要深知“太平之世,难得而易失”。他统计,自周王室东迁到五代末年,一千七百余年,统一只五百余年,乱世多于治世。所以一定要防微杜渐,“销恶于未萌,弭祸于未形。”他说:“治之于微,则用力寡而功多,治之于盛,则用力多而功寡。”
司马光的议论,融合了政治理想主义与经验主义,谏院的位置可能是他最好的发力点。他缺乏做地方长官的足够经历,虽然他父亲司马池出任凤翔、杭州等地的知府、知州,父子常常交流。苏轼在十几个地方做知州和副职,长达二十年,基层经验丰富,且在朝廷多个部门担任过首长,包括吏部、礼部尚书。苏轼讲务实,就不仅落到纸上,而且落到地上。宋哲宗元祐年间,翰林学士苏轼与宰相司马光产生分歧。
1063年,在位四十多年的仁宗驾崩,英宗继位,司马光把人君三德、致治三道呈献给新皇帝,后来复呈神宗、哲宗,他说:“臣平生力学所得,至精至要,尽在于是。”
英宗身体不好,四年后消失了。他在位时,《资治通鉴》的庞大工程得以确立,设书局,拨专款,为司马光配了几名年轻助手,如刘贡父,刘恕,范祖禹。二十岁的宋神宗登基,改元熙宁,司马光修史的工作继续受重视。他做了翰林学士,替皇帝起草诏令,又变更科举,革除科场陋习,继欧阳修之后,进一步打通选拔人才的渠道;又弹劾贪官庸官,严防太监乱政。繁忙的朝政之余写他的史书。《史记》大抵是司马迁的个人行为,汉武帝不感兴趣。《资治通鉴》则不然。这部史书初名《通志》,宋神宗命名《资治通鉴》。司马光的本意,是写给学子考生们看,后来规模渐大,成了君王们治国之必读。
北宋中后期,约一百三十万军队,禁军八十万,虽有种种毛病,但保境安民绰绰有余。宋辽两国自“澶渊之盟”后,长期交好,通婚,通商,通文化,通感情,七十多年间,贸易顺差很大,商品的技术含量很高,比如丝绸、茶叶和瓷器换来契丹人的牛羊马。宋钱在包括日本、高丽在内的许多国家是硬通货币,类似今之美元。不同于美元者,是商品贸易支撑着宋钱,而不是坚船利炮加丛林法则,加弱肉强食,加国内法凌驾于国际法。
宋神宗上台想打大仗,生大财。总之,要想尽一切办法充实国库。《品中国文人·王安石》对熙宁变法有详述。王安石进京之初,司马光欢呼雀跃,称:“介甫独负天下大名三十余年……太平可立致,生民咸被其泽。”御史中丞吕诲弹劾王安石,司马光责备吕诲说:“众喜得人,奈何论之。”韩维、王珪等大臣支持王安石。吕惠卿和曾布是王安石旗下的两员大将,“护法二沙门”。然而,仅仅数月光景,司马光与王安石针锋相对了。原则问题上寸步不让。司马光说:天下财利,不在官就在民,王安石的一系列生财大法,无非是变着法子夺民财,与民争利。他连连写信,指出王安石的四条错误:征利,生事,拒谏,侵官。王安石《答司马谏议书》逐一为自己辩护。在宋神宗的御座前,吕惠卿挑战司马光,吕辩不过,气得发抖,竟然大动肝火,出言不逊,连皇帝都摇头。司马光始终“气貌温粹”,一派大儒风度。
司马光说:“介甫之意,必欲力战天下之人,与之一决胜负。不复顾义理之是非,生民之忧乐,国家之安危。”又说:“介甫为政,尽变更祖宗旧法……使上自朝廷,下至田野,内起京师,外周四海,士、吏、兵、农、工、商、僧、道,无一人得袭故而守常者,纷纷扰扰,莫安其居。”赵宋立国一百年了,问题丛生,变革是必然,但骤变还是渐变很重要,渐变的过程中可以纠正偏颇,让新法有个试行期,让官员和百姓有个适应期。骤变类似下猛药,肌体承受不了。一个“初至太平”(王安石语)的百年大国肯定有其合理性,袭故而守常,变革而图新,二者并行,方为上策。
知谏院范镇,当着皇帝的龙颜怒斥王安石:“陛下有纳谏之资,大臣进拒谏之计;陛下有爱民之性,大臣用残民之术。”王安石的一张黑脸顿时更黑。范镇自请外放,不劳王安石来驱赶。司马光推荐苏轼做谏官,说苏轼的敢言甚于他自己。皇帝不点头。熙宁二年,王安石即将正式拜相,力推市易、青苗、均输、免役、保甲、方田等大法。宋神宗搞平衡,升迁司马光为枢密院副使,为军事首脑之副。司马光再三上辞状,“坚辞”不就。皇帝再请,司马君实再辞,先后七上辞状,一时朝野大哗,年轻气盛的宋神宗嗟叹连连。一个又一个朝廷重臣走了,皇帝流泪,拉臣子的手,终是劝不住。而条例司新进的一些年轻人难免邀功心切,朝为君子暮为小人。苏辙看不惯,辞去条例司的检详文字一职。程颐上书,言新法之不当,被贬到了贵州的穷乡僻壤。连曾布也唱反调了。王安石的两个弟弟也反对哥哥,兄弟一度断了往来。王安石的亲家吴充站在他的对立面。
宋神宗在熙宁二年(公元1069年)苦留司马光,而君实去志已决,除非神宗罢除青苗、市易等新法,追回奔赴各路的提举官。他提醒昔日至交王安石:“谄谀之士,于介甫当路之时,诚有顺适之快;一旦失势,必有卖介甫以自售者矣。”几年后,吕惠卿出卖王安石。最器重的门徒,打击恩师既准又狠。安石晚年,不提吕惠卿三个字,只说福建子……
司马光在汴京待了很多年了,决计全家迁洛阳。夫人张氏舍不得,垂泪连日,但是没办法。韩琦、富弼、文彦博、张方平等大臣,纷纷携家带口离开京师。
有一天,王安石对官员们说:“尔辈坐不读书耳。”有人反问:尧舜之世有何书可读?“介甫默然。”侍读学士孙固评价王安石:“狷介少容。”
出京前,司马光上《弹劾王安石表》,不复称介甫而直呼安石:“安石首倡邪术,欲生乱阶……学非言伪,王制所诛!非曰良臣,是为民贼……”这道火气十足的弹劾奏章表明,司马光有意气用事的一面。他在另一篇文章中写道:“然光与介甫趣向虽殊,大归则同。介甫方欲得位以行其道,泽天下之民;光方欲辞位以行其志,救天下之民,此所谓和而不同者也。”此文与弹劾表的写作日期相隔不远,而说法大异。
司马光出知永兴军(今西安),干了不足一月,调洛阳御史台。永兴军一路,领京兆、河中二府,辖十七个州、军,司马光以一方大员的身份整顿边防禁军,上疏呼吁停止大规模征兵,避免主动与西夏开战。他的军事主张,后来被证明是有远见的,宋神宗两次对西夏大举进攻,损兵折将六十万,国家和皇帝都大伤元气,后者当庭痛哭,染疾不起。
司马光马不停蹄奔赴各地,治理关中旱情,同时抵制青苗法和免役法,请求朝廷免除农民积欠的青苗贷款。关中大旱,导致百姓大逃亡,司马光忧心如焚,掌司农寺的吕惠卿却不予理睬,还变着法子利用常平仓盘剥削农户。司马光直接给宋神宗写密奏,指责皇帝“唯安石之言是信”。神宗下诏,把他调到许州去,希望他路过汴京时入京面谈,他拒绝。君臣僵持了三个月,皇帝让步了,同意司马光去洛阳。时在1070年的年末。
王安石拒绝皇帝的召见,司马光同样拒绝,可见北宋士大夫的风骨。为什么把他调离永兴军呢?司马光想不通,后来想通了。他独挡一路,有碍熙宁诸法的推行,尤其是青苗法。八百里秦川是种粮的好地方,贷青苗款的农户多。司马光把民生放在首位,而皇帝和宰相更看重国库的进账数字。神宗不改青苗法,君实就拒绝入京面圣。神宗但凡释放一点暂缓追缴农户积欠的信号,司马光也可能改变主意。事实上,双方都拧着。
去洛阳写他的《资治通鉴》吧,不能影响当今皇上,且做后世的帝王师。
司马光写这部书憋了多大的心劲,是不难想见的。宋神宗登基后的两三年间,司马光巨大的内心起伏将转向冷静的历史叙述。热与冷共属一体。
1071年春,年过半百的司马光抵达西京洛阳。洛阳官员为了保护他,在他的临时居所的围墙上插满竹签,他一看就火了。竹签当天被拔去,门外也不设守卫的士兵。书局随他搬到洛阳,身边的助手只一个范祖禹。刘贡父被贬到泰州去了,刘恕回江西老家。范祖禹字纯夫,范镇的侄子,学识文笔称一流,后为翰林学士,他撰写的官文、草拟的诏书,“当世称第一。”南宋朱熹盛赞,范祖禹下笔,一个字合当一个字,更改不得。高太后听政的元祐年间,范祖禹是苏东坡的好朋友和秦少游的亲家,他冒死谏宋哲宗,被贬到荒凉之地,死于贬所。司马光身边的人都像司马光,犹如苏东坡身边的人都像苏东坡。王安石却遭到亲信吕惠卿背后捅刀子。
1073年,司马光搬进国子监旁边的“独乐园”。他买了二十亩地,盖居所,辟园子。作《独乐园记》,有云:“孟子曰:‘独乐乐,不如与人乐乐;与少乐乐,不如与众乐乐。’此王公大人之乐,非贫贱者所及也。孔子曰:‘饭疏食饮水,曲肱而枕之,乐亦在其中矣。’颜子一箪食,一瓢饮,不改其乐,此圣贤之乐,非愚者所及也。若夫鹪鹩巢林,不过一枝,鼹鼠饮河,不过满腹,各尽其分而安之,此乃迂叟之所乐也。”
迂叟司马光写了一首小诗《乐》:“吾心自有乐,世俗岂能知?不及老莱子,多于荣启期。缦袍宽称体,脱粟饱随宜。乘兴辄独往,携笻任所之。”老莱子即老子,荣启期是晋代隐士。宋人笔记《渑水燕谈录》:“司马温公优游洛中,不屑世务,弃物我,一穷通,自称曰:齐物子。”老庄式的逍遥来照面了。齐物:天地万物等量齐观。庄子:“以不齐为齐。”王安石罢相退居金陵的钟山,研究老子学说。苏东坡将儒道释内化为日常举止,融入他的诗词文赋。这三大文化板块相异而相生,宋代臻于极致。
洛阳的高官巨富多,豪门贵族的阔园子随处可见,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作《洛阳名园记》。豪门的园林动不动就二三百亩,司马光的园子只有五亩。有学者称,宋代私家园林多是开放式的,游人可以出入,夜不闭园。苏东坡眉山老家的园子也是五亩园,他造访司马光的五亩园,写诗说:“花竹香而野。”他早年在汴京的居所南园,有古槐树,称:“一似山居,颇便野性也。”西方人的园林修剪整齐,处处人工痕迹,我是不大欣赏的,还是中国的园林舒服,逼近了自然本相,微缩了奇山异水,亭台楼阁隐于其间,人与草木虫鱼亲如一家。自然:是她本来所是的那个样子。《道德经》首创了自然这个决定性的概念,庄子大力推广,惠及艺术、器皿、衣饰、建筑,惠及不同地域的生活方式,引领为政者的无为而为,“治道清静。”司马光、苏轼等人都推崇西汉的曹参。
然而太平盛世时间长了,有权有势的人忍不住要乱来,要勾结,富者想要更富,于是穷人注定更穷。司马光等一批士大夫对唐朝的突然衰败高度敏感,他们朴素的日常生活是想带动全国的官员。安贫乐道的颜回在宋代地位很高,称季圣。
官员为什么要朴素,要节俭?因为官风对民风的影响最直接。
官在做,民在看。官风一坏,民风难保,尽管民风的变坏要缓慢得多。
司马光抬眼便是百年,史笔逾千年,可是那些利欲熏心之辈,日趋活在眼皮子底下,利字当头,义是幌子。北宋官场流行“享国”一词,享受国家。享国一百年了,子子孙孙还要享国,这股力量极大。司马光对此有相当清醒的认识。高瞻远瞩与鼠目寸光的斗争是长期的斗争。北宋后期皇帝坏了,奢靡之风大盛,蔡京在东京的豪华园子横跨四十里,强拆民居一千多家。宋徽宗纵容一帮唱曲踢球装怪的臣子,鼓励他们刮民脂民膏。君实泉下有知,不知作何感想。多少人为了国运长久,而付出毕生的精力!
写作吧,让语言去对付朝代的由盛转衰、去对付人性中的恶吧,坚决捍卫人性之善。
司马温公居独乐园地室,“侍吏唯一老仆,一更二点即令老仆先睡,看书至夜分,乃自罨火灭烛而睡。至于五更初,公即自起发烛,点灯著述,夜夜如此。”《资治通鉴》就是这么写出来的。西汉一个司马迁,北宋一个司马光,矗立两座史学高峰。
天长日久的,仆人们也像司马光了。政要们到独乐园,通常会赏钱给下人。“有园丁吕直……微有所得,持十千(一万钱)白公,公麾之使去(意思是:你留着自用吧)。后几日,吕直自建一井亭,公问之,直以十千为对,复曰:‘端明要作好人,直如何不作好人。’”司马光做过端明殿大学士。白公:告诉温公。
司马光卖马,洛阳人盛传。卖马可不是一件小事,因为小事嵌入一系列的小事,小事就不小。古训曰:“莫以恶小而为之,莫以善小而不为。”宋人笔记《萍州可谈》:“温公闲居西京,一日,令老兵卖所乘马,嘱云:‘此马夏月有肺病,若售者先语之。’”老兵去马市卖马,告诉买家,马有肺病,这事由买家传开了。一传十,十传百,西京传东京。古代传当代,当代传未来。一件孤立的小事传不广,传不久,几十年点点滴滴做好事,毫不张扬,做好事的人又是鼎鼎大名的司马光,合当盛传。
小时候砸水缸救人有智,老来卖马有德。哦,九分人司马光。
有朋友点评:“君实,脚踏实地人也。”温公深以为然。那个朋友又说:“君实,九分人也。”这世上本无十分人,得九分非常高了。如果评选中国古代的十大道德模范,司马君实落选的可能性小。若是宋人投票,君实先生当为第一。
又一年,司马君实从外地归洛阳,发现独乐园多了一座厕所。可见园子里厕所少。司马问守园者:“何从得钱?”守园者答:“积游赏者所得。”司马再问:“何不留以自用?”那园吏说:“只相公不要钱。”相公不爱钱,仆人亦捐资。园子是大家的园子,人不分贵贱。五亩园优哉游哉,花竹香而野,由其自由生长。先生写累了,园子里看树,听鸟,嗅花,观鱼,干点体力活,那才叫悠闲,情绪思绪双重饱满,又如柳絮般轻飘,整日飘不散,着实爽也爽也,果然妙哉妙哉。萨特说,严谨的工作之余,生活应该是一连串的赏心乐事。请记住这个“之余”。中国作家陈学昭有一本小说:《工作着是美丽的》。
凡事须亲历,劳心者去尝尝劳力的滋味,累得一身臭汗,方知歇息的舒畅,吞吃的快活,细胞的舒展,入梦的香甜。这个生活智慧,习惯于现成在手之物的九零后、零零后,要有继承才好,有一些反思,从常态中捕捉异态,才能够在感觉的层面把生活品质提高,把生命撑饱满。亚里士多德尝言:缺乏反思的生活是没有价值的生活。
黑格尔讲得干脆:哲学就是反常识。
投身事业、且能抽身的人才懂得悠闲。能思索的人,才知道什么叫情绪饱满。从悠闲到无聊只隔了一层纸。眼下随处可见的是物欲太强,功利太甚。功利抓空,人便失措。悠闲,蜕变为双目空洞无所事事。总有一些人,把旷日持久的打牌赌钱称作休闲。笔者真是见得太多,见得太久。人与人碰面,三分钟不进入刺激状态就要散伙。
鲁迅:“人到无聊,便比什么都可怕,因为这是从自己发生的,不大有药可救。”
我仔细回思七八十年代的生活场景,无聊的面孔几乎没有。为何没有?这是一个大问题。牵挂亲朋,投身百事,操心世界,每一天都活得认真,活上三百年也活得起劲。此曰“生存的敞开”,反之曰遮蔽。理想之光与现实之光的双重照耀下,个体生存在朝着更丰富的过程中,方有闲适来照面。阅读下功夫,审美在里边。凡事认真做,闲适在里边。思绪强劲伸展,优哉游哉在里边。一味的闲闲闲,哪有一丁点儿闲适可言。
日常生活中的闲,存在大量误区。无所事事乃是无聊的前兆或近邻。无聊之能量驱使无聊者去寻找刺激,刺激完了他一定更无聊,一定再寻新刺激,形成恶性循环。
悠闲,无疑是后天获得的一种能力。如今太多的人以为温饱之后就能享受悠闲了,深入误区而不自知。闲而不适,心慌,打呵欠,于是沉溺于打牌,上网,酗酒,编段子嬉皮笑脸,手机微信群每日受制于小瘾头,生命碎片化,生存难以逆转地趋向于逼仄,锁定于单一。海量的信息把脑袋搅成浆糊。千人一面常态化了。
生存展不开,潜在的能量释放不了。
更糟糕的是,总有一些人闲得丑态百出。“一粒耗子屎坏了一锅汤。”
利欲熏心者,就是百无聊赖者,他的生存不可逆转地向瘾头收缩。无聊劈头盖脸,无聊无孔不入,无聊将庸众牢牢锁住。无聊加嬉皮的面孔何其多矣,文明赋予的精神潜能封闭甚矣。现实位移。慌,直奔瘾头去也,世界不复世界着,世界收缩到眼皮子底下。牌客网虫吃货一大片。米兰·昆德拉的近作《慢》,道出他的忧虑:“悠闲正在退化成无所事事。”不过,依愚见,人类拥有超强的技术仅仅几十年,新鲜事物蜂拥,人的受制于物,亦属常理。形势比人强。而人类文明已有数千年,文明反弹的力量深不可测,一似受到技术催逼的自然力的反弹。受损的日常生活之意蕴层,会慢慢修复。
重温海氏:“人类不可失掉与简单事物打交道的能力。”
司马君实当然有缺点,有错误,后来他做宰相,走了“尽废新法”的另一极端,苏轼坚决反对他。日常生活中,君实的道德自律也不是天生的。他曾被朋友拉出去游山玩水,丝竹歌舞,官妓流连,玩了五十天,不归独乐园。老仆批评主人:“这许多日,相公何曾看得一页书?”温公顿时很惭愧,一贯倔犟的脑袋耷拉于老仆前,像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。小仆,园丁,丫头,一时七嘴八舌,纷纷指出他的不足,要求他改正,俨然现场的民主生活会,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。君实到村子里去讲学,一村父问一个有关经书的问题,他答不上,曰:“某虑不及此。”村父逢人便说:“吾难倒端明殿学士也。”
圣人云: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”西哲说:我知道我不知道。
今日之麻烦在于,许多人,根本不知道他不知道。
我记得冰心先生的书斋叫“知不足斋”。那一辈作家谦逊者多,学力深厚者多。
元宵节,君实先生的夫人张氏出门看灯,他在书堆中探头说:“家无灯耶?”张夫人笑道:“看灯复看人。”君实佯嗔:“我是鬼耶?”东、西两京的贵妇民女争传此事,乐惨了(眉山土话)。司马光的幽默可见一斑。
迂叟自有迂处,讲原则寸步不让,与人争论唇枪舌剑,却从来不生气,向孔圣人的风度看齐。平时的为人也能圆通。吕公著带了许多美味进独乐园,“温公笑而延之”,招来几个老友大快朵颐,吃了再说。事后却语人:“吾不合放此人入来。”不合:不该。过了半年,吕公著邀约范镇,两袖清风再拜独乐园,温公迎于门外的古槐下。槐者,怀也。温公迎佳客,方至门外古槐。三巨公笑谈饮酒,下酒菜只二荤一素一豆,做得精美可口。这些小事传开去,官吏闻而谨肃,不敢奢靡铺张。大吃大喝只能悄悄干,就像干坏事。
吕惠卿做了宰相,写信问候温公的起居,温公不答。北宋的奸相,这吕惠卿与蔡京有一比。北宋士大夫的是非观是明确的,价值判断不含糊。君子不与小人同流合污。
如果道德的模糊空间膨胀开来,是非观就退场,利益图就随之清晰,很多人会去玩“两可”:这也可那也可。一张脸随时准备变成另一张脸,像阳光下的鬼脸。
人与人如此相处,不打鬼主意也难。
德难,诚难,善难,爱难,义难,孝难。
司马温公无亲生子,闷闷不乐。张夫人忙着替他张罗小妾,他不同意,一拒再拒。独乐园有个侍女颇知书,善解人意,容貌身材亦佳。张夫人故意远走,让侍女单独为温公奉茶。此前,这侍女“偶然”撞见温公,浅浅一笑低眉而过,隐现她的风流婀娜,拿捏了她的姿色分寸。眼下她“靓妆奉茶书院”,还从书架上抽出一卷《尚书》,并且念了几句。家里静悄悄,炉香绕茶香,茶香又含了脂粉香。侍女的端庄举止暗藏了妖娆……温公“蹙眉久之”,终于斥曰:“院君(张夫人)不在宅,尔出来此作甚?”
靓妆侍女羞颜而退,出院门“哭奔”。张夫人再也不提这事。
有个官员与洛阳的官妓“有私”,约会于某寺庙。恰好温公也去那寺庙,撞个正着。官妓越墙而逃,温公爬墙而追……官员顿足曰:苦也苦也,本官一世前程,尽毁裙钗!
温公爬墙追妓,拽她散开的裙带,气喘吁吁拿了证据在手,返身回步,面孔庄严,对狎妓的官员严加训戒而已,放他一条官路。官员道声阿弥陀佛,千恩万谢地去了。
江南三个州的太守与官妓有私,荆公(王安石)拿掉了他们的乌纱帽。按宋制,各地官妓供声色娱目,不得私侍枕席。由官妓转为家中的侍儿歌女,另当别论。
道德与风俗,覆盖南北三百州。士大夫精神罩着大局。小局不论。
司马光远离声色固然好,否则,他不可能专心于纷繁国事与庞大的修史工程,但也因之而形成盲点。琴者,情也,士大夫多善于琴棋画。君实不弹琴,也不大解琴心。词者,本属艳科也,士大夫竞为倚声,君实不为。他的书法庄严有余而灵动不足。我怀疑他对美味的兴趣受制于他的节欲意志,犹如王介甫的怪异举止受制于偏执。范镇送的一件被子,君实用了十几年。“奢则不孙,俭则固”(孔子),节俭是美德,但易生固执的毛病。孔夫子的洞察幽微,司马光未能深思。性格决定他在这些事情上思不细,影响他的执政理念与行事风格,这是后话。可见拿捏理性与感性的分寸有多难。罗素以他的数学家朋友怀特海为例,说意志力太强的人易生大毛病,这也是罗素反观自身得出的结论。
包括老庄孔孟在内的任何人,都有生存论意义上的遮蔽,老庄少一些遮蔽,盖因他们拒绝进入名利场,避免过多的人事纠缠。思想以自身为根据,赢得更多的思想,先秦诸子造极也。跃入生存的万顷波涛、而能拍浪弄潮者,做官四十年的苏轼是个例子,“我坐华堂上,不改麋鹿姿。”热爱生活一生不休,惊奇世界一生不休,意志强,固化少,生命冲动直抵弥留的时光,所以,我称苏东坡是历史上非常罕见的、近乎完美的男人。林语堂先生的《苏东坡传》未能思及这一层。林的国学功底好,哲思寻常耳。
范纯仁是范仲淹的儿子,范仲淹是宋代好官的榜样,后来范纯仁做宰相,正直如其父。吕诲大义凛然,堪称朝堂勇士,他误服庸医的药,在洛阳去世,临终前对国家不放心,紧紧拉着司马光的手,说:“天下事尚可为,君实勉之!”说完就咽气了。司马光为吕诲写墓志铭,言词激烈,直指宰相王安石,一些官员躲在家里不敢去听。王安石倒显得大度,称赞说:“君实之文,两汉之文也。”还把司马光写的墓志铭摹本挂在墙上欣赏。
宋神宗要对西夏大举进攻,张方平不安,从东京跑到西京,找司马光紧急商量。由苏轼起草、张方平呈送皇帝的《谏用兵书》,一针见血指出:“贼民之事非一,而好兵者必亡!”奈何皇帝听不进去,未久,发动了战争,先小胜,后大败,大伤国家元气。司马光闻之,连日泪洒五亩园,池塘细雨皆是泪。大宋啊,一亿人口的大宋啊!
范镇居许昌,常到洛阳来,有时拉着司马光溜出独乐园,瞒着憨直的老仆吕直。范镇是蜀人,人称范蜀公,大君实十一岁,有着强壮的体魄和坚毅的内心。二人远足,攀岩登峭壁,六十几岁的司马光要搀扶范镇,那须眉尽白的范蜀公一口气登上山顶,手抚青松转身而笑。二公相约:后死者为对方撰写墓志铭。温公去世,范蜀公如约命笔,请“宋四家”之首的苏东坡书写,刻石,苏曾遭遇乌台诗案,有些后怕,迟迟不研墨,不铺宣纸,范蜀公摇摇头,自提鼠须笔。熙宁初,知谏院范镇弹劾王安石,自请离京,苏轼去送他,说:“公虽退,而名益重矣!”范镇叹曰:“吾独不得为此,使天下受其害而吾享其名。”
苏东坡到独乐园有点任性,想多吃肉,多饮酒,尽管这位大文豪是出了名的小酒量,中年“把盏为乐”,玩他自创的荷叶杯。他嚷嚷美酒佳肴,温公由着他。温公家里冬不生炭火,夜里不增添蜡烛,来了远客嘉宾也不破老规矩。东坡纠缠温公,又嚷嚷冷飕飕,黑洞洞,温公只好叫吕直升炭火,添蜡烛。明亮的烛光照着司马君实中过风的瘦脸,东坡先生真是崇拜啊,写诗云:“儿童颂君实,走卒知司马。”吕直一直称司马光为秀才,东坡说:“当呼相公。”吕直改了口,温公长叹,好端端一仆,让东坡教坏了。
司马君实有句话:“吾无过人者,但平生所为,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。”讲真话讲了一辈子,从六岁那一年撒谎挨骂之后再也不撒谎。且身在高位,在北宋后期异常复杂的官场。活动变人形,君实绵历世事而人形不变,初衷不改。真人真到家了。
洛阳“真率会”之外复有“耆老会”,十二个元老定期相聚,以史为鉴,纵论国是。司马光年纪不够,范镇拉他入会。依然吃得简单,每每剧谈激烈。国运堪忧啊。温公大论滔滔之后伴之以长时间的沉默。火山的沉默。岩浆之上地表的沉默。暴风雨袭来前的宁静。
汴京城里有个门吏叫郑侠,王安石的高足,黄庭坚、晏几道的至交。此人家贫,一大家子盼他涨俸禄,王安石调他到东京,要委以重任,他却宁愿待在毫不起眼的安上门(东京城门之一),做个薄俸小吏。各地还不起青苗贷款的农民、遭灾离乡的流民不断涌入京师,郑侠含着悲悯、冒着风险画长卷《流民图》,越职调驿马驰送深宫,高太后和宋神宗看图看哭了。诏下,罢青苗、市易、免役诸法。王安石大怒,向皇帝递辞呈。
这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去,请求罢免熙宁新法的奏折雪片般飘向皇宫。司马光挥泪上奏《应诏言朝政阙失状》,一口气讲了六条,其中说:“一曰广散青苗钱,使民负债日重,而县官无所得;二曰免上户之役,敛下户之钱,以养浮浪之人;三曰置市易司,与细民争利,而实耗散官物;四曰中国未治而侵扰四夷,得少失多。”王安石拼全力挺着。吕惠卿将郑侠打入黑狱。可怜的七尺男儿受尽折磨。
熙宁七年(公元1074年),宋神宗罢免王安石,又拒绝大臣的吁请起用司马光。次年,王安石复相,急于进身的吕惠卿把王安石的私信透露给皇帝,恶斗王安石的独子王雱,使其郁愤,暴病而亡。王安石伤心伤肝心如死灰,熙宁九年,二度罢相,退居金陵的钟山。
元丰八年,三十八岁的宋神宗崩。九岁的哲宗坐上龙椅,太皇太后高氏权同听政。
司马光“以高才令德,大得中外之望”,入东京议朝政,开封城数万百姓夹道欢迎:“都人叠足聚观,致马不能行。”上房上树上墙者,不计其数,踩烂瓦,折断枝,跌破骨,压伤腿,引发了百余起民事纠纷。宋人的笔记,记之甚详。连山东青州一个偏僻的小山村,成群结队的村民也雀跃欢呼:“传司马为宰相矣!”事见《渑水燕谈录》。
明朝马峦《司马温公年谱》:“时得人之心如此,盖千载一人而已。”
东京人冲他的马车大喊:“留相天子,活百姓!”
皇命一下,义不容辞。时人评价:王安石以“术”进,司马光以“德”进。
高太后听政,力推“贤人政治”,前提是朝堂的贤人尚多,以司马君实为百官之首,吕公著副之。赵宋王朝历一百三十年,君子的队伍依然可观。章惇罢枢密使,范纯仁出任军事首脑,他是苏州人,熙宁年间先后知谏院,力抵王安石,奏言“王安石变祖宗法度,掊克财利,民心不宁”。这位谏官“所上章疏,语多激切”,“安石大怒,乞加重贬。”范纯仁被贬出京师,为官多地,皆有政声,且廉洁。《宋史》:“纯仁及司马光,皆好客而家贫。”宋人笔记:“纯仁谓光:‘(新法)去其太甚者可也。’光不从,持之益坚。”
范纯仁的政治主张与苏轼相似:熙宁新法推行近了十六七年,形成惯性力和一大批官员的利益格局,不宜一切推倒重来。可惜司马光走了另一极端。书斋人物治国,有盲区而不自知。洛阳十五年的时间,他写大书,和大臣们交往也多,有真知灼见,有“真宰相”之美誉,但是,埋首于万卷书和日理万机,乃是不同的生存向度,生存向度决定意识的向度。司马光缺乏基层长官的经历,又长期远离朝廷,单凭着一腔热血和书斋式的政治眼光去治理国家,殊难应对人与事的汹涌,他血液中的那股子拗劲与王安石不相上下。正直本身形成了遮蔽,变通与妥协通常是大政治家之必备。范纯仁劝他,苏东坡屡与他争辩,他听不进去。他纠偏纠过头了,导致宋哲宗亲政后熙丰官员的反扑,朝堂成了格斗场。哲宗二十多岁夭折,更坏的宋徽宗上台,娱乐至死,终结了北宋王朝。
且说金陵王安石。他写了一幅字挂在书房:“思量诸葛成何事,只合终身作卧龙。”他骑驴转悠山间小道,斜风细雨不归,喃喃自语:“司马十二为相矣。”司马光在从兄弟中排行十二。此间的王安石是否有反思?他的高足郑侠为什么要画《流民图》?从汴京到州县,为什么那么多的官员抵制他?熙宁变法害苦了百姓么?问号一大堆。
仁义道德的价值体系,民间风俗的千百年稳定运行,王安石并非不知,但重视的程度远远不够。杜甫说:“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。”杜甫不是政治家,凭借大诗人良好的直觉,意识到风俗之重。苏东坡将风俗与道德纳入为政理念,一生不变。
德政,也是孔子的核心理念。“子曰: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。”
宋代士大夫闭口不谈善于经商的孔门高足子贡(参见李泽厚《论语今读》),各地文庙,大抵不立子贡像。士大夫谈颜回的固穷乐道,大谈而特谈,其中深意存焉。市民社会勃然,商品贸易发达,文化精英们反而不言商,不让单纯逐利的商业型人格越界膨胀。
安石晚年,把精力尽付于文化传承,编唐诗,作《字说》,修订《三经新义》,精心撰写《老子注》。他迷上禅宗,写诗有了禅味儿:“云从钟山起,却从钟山去。借问钟山人,云今在何处?云从无心来,还向无心去。无心无处寻,莫觅无心处。”王介甫一辈子有心多也,于是转问无心。暮年悟道,追忆老子,却已日薄西山……
介甫去世,享年六十六岁,寿同欧阳修。汴京的揣摩型官员跃跃欲试,竞相诋毁介甫,讨好司马丞相。司马光什么态度?且看他这么说:“介甫文章节义过人处甚多,但性不晓事,而喜遂非,致忠直疏远,谗佞辐辏,败坏百度,以至于此。今方矫其失,革其弊,不幸介甫谢世,反复之徒必诋毁百端,光意以谓,朝廷宜伏加厚礼,以振起浮薄之风。”反复之徒,希合(迎合)之辈,是当时官场流行语。有个叫杨畏的,绰号杨三变。
司马丞相又评价王安石:“介甫无他,但执拗耳。赠恤之典,宜厚大哉。”
王安石的家人,因之而受到朝廷的特殊照顾。
司马光执政十八个月,累死在宰相官邸。高太后发起的“元祐更化”阻力太大,而阻力很大程度上来自尽废新法。欲速则不达。提速转向太快,易翻车。深邃的史学眼光并不足以转化为卓越的政治眼光,高尚的品德也不足以在短时间内转化为政治才干。性格遗传,生存向度,心理惯性,朝野氛围,都有碍他在年近古稀之时发现自己的短板。事实上,没人能够完全发现,一日十省吾身也做不到。生存朝向几十年,固化是常态,反固化是异态。庄子能在任何人生阶段改变生存的朝向,灵动造极也。庄子以后,鲜有问津者。司马君实说王介甫执拗,他本人何尝不如此。高太后的用人,也有情绪因素。
公元1085年,司马丞相“躬亲庶务,不舍昼夜”。人们劝他以身体为重,举诸葛亮“食少事繁”以为戒,他说:“死生,命也。”废寝忘食,“为之益力。”罢青苗、市易诸法,造福于苍生,苏轼《司马温公行状》:“天下释然。”高太后特许他不用每日上朝,他却天天拖着病躯上朝面圣,说:不见君主,不能办事。高太后特许他坐轿入宫,他坚持步行。病转沉重,他待在家里养病,办公,请求按朝廷律例俸禄减半,高太后不允许。病中的司马光挣扎着,坐轿子到吕公著家说事,从午后说到黄昏,从黄昏说到半夜,几番答应不说了,杖而后起,却又徐徐坐下。国事重如山,无一语说家事。官员到他家一律不说官事,为此还写了条幅挂在客厅,南宋的洪迈亲眼见过,写入《荣斋随笔》。
北宋后期,几许士大夫的高风亮节,能表率百官、振起朝廷的浮薄之风吗?
可惜各部门“利孔百出”久也。君子争原则,小人只争利。
1086年的秋天,司马君实的病越来越重了。食少,事繁,一似五丈原秋风落叶中的诸葛亮。温公知道自己不行了,留遗嘱:“光以身付医,以家事付愚子,惟国事未有所托,今以属公。”公:指吕公著。从寇准、范仲淹、欧阳修、韩琦、富弼、包拯、狄青、吕诲、吕公著,到范镇、范纯仁、范祖禹,到司马光、王安石、苏东坡,到汴京小吏郑侠,徐州处士陈师道……一百多年间,多少仁人志士忧国忧民啊。
《离骚》:“岂余身之惮殃兮,恐皇舆之败绩。”“虽九死其犹未悔。”
质疑古代的鲁迅先生被盛赞为“民族的脊梁”。
司马光的弥留时光,病榻上神志不清了,含含糊糊说了几天话,说的都是国家。许国之志渗入了潜意识,点点滴滴流淌到死亡的边缘。床头还有八页要上奏的札子。
这一年的九月一日,北宋王朝最坚硬的一根顶梁柱倒下。温公长逝宰相府,享年六十九。正在明堂主持大礼的高太后当场大恸,哭奔西府,奔向司马温公的灵床。这位宣仁太后不仅仅哭温公,她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。朝廷举哀,停止办公三日。市场停止一切交易。汴京、洛阳的市民,大街小巷尽是哭声。温公的画像供不应求,家家有之,饭前合掌默念,祈祷温公升天堂。自发送葬者多达数万,他们来自四面八方,包括大量农夫、工匠、商贾。唐宋六百年,如此感人的送葬场面绝无仅有。
朝廷赐龙脑水银以敛。谥曰“文正”。司马光生前说过:“谥之美者,极于文正。”北宋谥文正者,数人而已。司马文正葬于家乡夏县的涑水旁。
司马康为养父筑庐守孝,“居庐蔬食,寝于地,遂得腹疾。亲戚勉以食肉,终不肯。”司马康病死庐中,才四十出头。这个细节值得注意。尽孝过头的例子,宋代颇不少。秦少游的一个姑母,夫死,姑母上吊殉夫,还受族人的表彰。礼教吃人的一面露出狰狞。宋明理学的极端化也吃人,戴震怒曰:“以理杀人。”
司马康是司马旦的儿子,幼年就抱给司马光。长期耳濡目染受教导,偏执胜于乃父。温公自号迂叟,作《迂书》,未料到他儿子司马康迂起来更不可收。康有三个儿子。
司马温公《资治通鉴》,二十年成大功,写了1362年的华夏史,起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,止于五代的后周显德六年。自周威烈王二十三年起,乱世多于治世,乱臣贼子不绝于史。司马光把历史真相放到君主们的书桌上。另有《国朝百官公卿表大事记》《稽古录》《涑水记闻》,实际上,司马光的史笔贯通了古今。《史记》有“太史公曰”,《资治通鉴》有“臣光曰”,都是亮出自己的立场,褒贬历史,臧否人物。
意大利哲学家克罗齐:历史叙述进入价值判断,历史就变成了哲学。
海德格尔:文献史要变成问题史。
梁启超《新史学》:“司马温公《通鉴》,亦天地一大文也。其结构之宏伟,其取材之丰赡,使后世有欲著通史者,势不能不据为蓝本,而至今卒未有能逾之者焉。温公亦伟人哉!”司马光的《资治通鉴》,价值不在《史记》之下。有学者考证,司马光与司马迁有颛顼时代的共同祖先,曰重黎氏。
翦伯赞《跋资治通鉴稿》一文说:这个通鉴永昌手稿的发现,说明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事情,它说明了司马光对于通鉴的编写,不只是在事后修改润色,而是一开始就抓住纲,不仅抓总提纲,而且抓每年的提纲,至少抓重要年代的提纲。王仲犖《资治通鉴选说明》:司马光本人对于编修通鉴的态度,严肃认真。对于全书的体例、书法(笔法)以及史料的考证,文章的剪裁,乃至句法的锤炼,事事不肯稍有忽视。史料考证,一件事要参考几种说法;句法锤炼如《史记》,场景描写和人物刻画也令人联想《史记》。
《资治通鉴》的开篇写三家分晋,收篇于唐末五代之乱,其喻义不言自明。
司马光《进贤资治通鉴表》:“臣既无他事,得以研精极虑,穷竭所有。日力不足,继之以夜。遍阅旧史,旁采小说,简牍盈积,浩如烟海。”
自《史记》到《五代史》,累积到宋代的史学著作就有一千五百多卷,还不算先秦的经史。一个人的目光去对付浩如烟海的著述,旁采杂史小说三百种,删繁就简,取精用宏,例如七百卷的《唐纪长编》,经司马光删定后,只剩下八十一卷。孔子的工作也是“删述”,例如删诗,删去近三千首,只剩下《诗经》三百首。在孔子那个年代,所谓知识就已经太多了。用文字的力量去挑战人性中的恶,言词多了,一堆乱麻。
眼下的网络文字量,亿万倍于华夏族圣贤著述。对此,要高度警惕。且不谈学术工业生产的沙多金少的海量出版物。笔者于后者印象不浅。
悟得圣贤两三家,胜做网虫一亿年。
司马光另有一些著作,涉及他的哲学思考。《潜虚·名图》:“人之生本于虚,虚然后形,形然后性,性然后动,动然后情,情然后事,事然后德,德然后家,家然后国,国然后政,政然后功,功然后业,业终,则返于虚也。”《迂书·士则》:“天者,万物之父也。”又云:“万物祖于虚。”这是老庄哲学之宋代波澜。
历史学由自身的推力所推动,朝向更高更精辟的哲学。
2018年5月 二稿于四川眉山之忘言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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